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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家人和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2020-08-06  作者:
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家人和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Photo Credit: U.S. Navy photo by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2nd Class Marc Rockwell-Pate CC 0

(搭配音乐: 魏如萱 《我爸的笔》)

外科医师早上的重点活动,就是参加所谓的「morning meeting」晨会,简称「摸咪」。

所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出门就脑袋混沌未清时,配着早餐一起听着别人报告,正是脑袋开机的好方法。

每个医院的摸咪时间都依各家血汗程度不同,最早的有遇过七点,若是医师自己摸咪完开刀或门诊行程太过忙碌,有时会把查房时间提前到摸咪之前半小时,再加上住院医师要比主治医师更早查清楚病患新的抽血或是半夜值班出了啥事,又要再提前半小时到医院。

也就是说,约莫六点多时就已经有住院医师穿越出黑暗角落的值班室门口,半睁着眼恍神飘移、隅隅前行在走道。

大清早六点的医院走道看过吗?平日满满人山人海的走道,都会空蕩寂寥到出现脚步回音。

如果这时真有阿飘,也会以为是遇到同类。

然后进入会议室,会议开始配着变暗的灯光,几~乎~都会再补个眠,值班实在彻夜无眠,隔天很需要这半小时多的睡眠啊,等等还接着要开一整天的刀呢。

只是这次的摸咪状况特殊,让人难以入睡。

一般摸咪上讨论了些学术的topic,老狐狸之后在兴致一来时会边开刀边问我们住院医师,问与答、往与返,一直是这些所谓职业名称后头带个「师」字辈的工作最常见的传承方法,医师、护理师、甚至理髮师。

有时睡死了我,没听到摸咪讨论的,会被问倒在刀台table上,老狐狸多半会给我一次机会回去查证,隔天想到时又再抽问;万一回去累瘫了隔天又被问到,就只好等着被电。

还是菜鸟初期,还抓不到「可能会被问」的重点,有时老狐狸看我被电的傻了,会乾脆停下来反问我「有没有甚幺问题?」,这时若是我问上了可以给老狐狸开讲的起头,让他侃侃而谈,就能躲过一劫。

诸如「这个病甚幺是适合开刀的时机?」、「出这个併发症要怎幺处理?」

这种跟口试委员一样,讲完给对方发挥的题目,有时要急中生智还不见得简单。

一次老狐狸正在解释一个早产双胞胎A(双胞胎分作A跟B)的巨结肠症,开刀完之后需要特别的照护跟营养点滴,我又正累到恍神了…

老狐狸:「好!你有没有甚幺问题」

我(惊):「有,那个…那个…(糟糕没準备),那个如果这双胞胎哥哥是早产的话…」

「那弟弟也是早产吗?」

……

老狐狸青了我一眼。

双胞胎要生都是一起蹦出来的。(豆知识)

后来科技发达,intern实习医师时出了PDA(透露年龄了),几乎人手一台,电子医学书籍好威啊,老师台上讲,我们台下翻,甚至可以立刻纠正老师讲错的地方,很多老师跟学长知道有 PDA都会悻悻然闭嘴,更别说之后的智慧型手机,从此学生们就再也被电不倒了…才怪!

老师们直接叫学生不准查手机。

而且外科的医师,进刀房所有电子设备都是排排站放一旁,老狐狸大眼对小眼又开始问起问题,就得赶快边把早上摸咪时查过的资料快速回忆一次,这时早上摸咪听到重点的準备工作就很重要。

只是还是一样,这次的摸咪状况特殊,让人无法专心查阅资料。

又不能睡觉又不能查资料,究竟这次摸咪在干嘛?

老头们在吵架。

小的我最最讨厌这种事了。老狐狸跟黑杰克都算是就事论事,外科医师界内EQ算不错的了,但是这次罕见的老狐狸整个气起来对着老万吼着。

简单来讲就是,科内经费,也就是钱的问题。老万负责处理的採购,在向上呈报时拐了弯拍了更上头的BOSS的马屁,把老狐狸大半年前就申请、非常急需使用的器械申请案整个压下来。还装模作样的请秘书一个个调查过科内医师的意见,只是我傻傻说:「好啊!买新器械好啊!」还没察觉秘书欲言又止的表情。

(既然这样干嘛调查啊。)

然后老万依着BOSS檯面下的意思转弯请购了别家的器械,问题是另採购的东西非常不称老狐狸跟黑杰克的手感。

外科医师手感是一切,无菌手套大半号指尖会变成ET状干扰绑线;组织剪刀不锐利在分离组织夹层时耗时又耗力;内视镜镜头没有防雾功能根本就像在玩低解析版迷雾之丘电动…这些,都会让让外科医师崩溃。

老狐狸事后得知另採购的整组器械都不称手、几乎无法使用,提出抗议,老万的回应居然是:「已经承诺高层,购买的预算会在多少时间内回收」。

也就是,「再难用也要用,之后会统计这套设备的使用率及投资回收率,太低以后要请器械会更困难」。

说人话:「乖,吞下去。」

约莫是这样。

这还算好(咬牙怒吞)。

医师除了临床还要搞懂经营跟对战健保,额外责任被东加西加了一堆跟看病无关的狗屁倒灶,这真的还算好。

老狐狸的愤怒不会是这样简单的原因。他生气是因为事后发现,老万医师藏了一组当年厂商第一时间拿来做demo的器械组,而那组器械就是老狐狸盼呀望呀,「等不到」、「公文没过」、「预算不足」、「没办法买啰」等等被老万医师这样回覆挡掉的新器械。

结果老狐狸知道时,整个…

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家人和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Photo Credit: RetamaCC BY SA 3.0

狐:「明明有第一组,而且我都还依规定run过整个试用的流程,为什幺最后正式预算去买了第二组根本不能用?」

(灰色白袍更歪斜了)

万:「嘛~嘛~第二组也有你要的把手啊、弯嘴钳啦~」

(整整领带跟领口万宝龙)

狐:「那把手是外国人尺寸,我手掌整个不够大没办法握。」

万:「啊就已经买了啊~」

狐:「对,买得比第一组的报价还要贵,根本是浪费钱买了生灰尘。」

万:「唉唷别这样~难道连黑医师您也不使用嘛?」

转头一看黑医师沉默但是缓缓地摇着头,老万开始有点烦躁了。

狐:「还有,既然第一组有demo留下的器械组,为什幺要藏起来不给科内用?我们一直还在傻等新器械来,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万:「唉唷别这样~」

我看老万一急都忘了他的德文谚语怎幺讲了。

医师为了捍卫学术上的己见常常会有这样的「激烈讨论」,这是好事,只要就事论事、吵出个结论就好;但是为了这种钱的、管理的、绩效的、投资率的,真的很无言。

在大医院内还愿意坚守5大科岗位的医师,基本上个性都有点「不可侵犯的底线原则」:救命优先、负起全责、临床自主,几乎忙碌的顾病人行程已经占据大部分思绪,现在还要加上「管理」的责任、盈亏自负,几乎都让这些医师会更加抓狂。

我值完急诊班还要顾及开刀的健保点数跟营收,就真的会很想…

更何况是这种重大採购的金额进出,「司马昭之心」。

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家人和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Photo Credit:Clipart CC BY SA 3.0 ∗

老狐狸很少生气,老实讲刚开始看他气到脸红脖子粗还满有趣的。

只是当摸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过了结束时间,老狐狸还在拍桌跳脚、老万也不甘示弱越吼越大声回去,我开始想到后面还有开刀跟处理一早病人药单的行程,有点着急了。

而会议室外面,风闻到老狐狸怒吼声的人员也都纷纷围绕,阿长、接着大夜跟白班要交接班的护理师们,大家探头关心,我坐在最后面转头做了个「没办法」的无声口型。

老头们吵架继续。

黑杰克一直都交叉着双手在胸前不作声,看看时间实在被delay的厉害、要起身溜走,

老万居然:「等等,黑医师你别走!你一起来讲当时採购时的balabala」。

黑杰克只好又无奈坐下,本来翘着屁股要跟在黑医师后头溜走的我也定格在半空中,走或不走咧?

我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主人们别这样。

8点半时间,所有医师的手机都开始响起来了,门诊、开刀房、病房的都已经等到不耐烦,偏偏…

老狐狸按了手机关掉铃声摔桌上,拍桌站起越来越激动;老万的领带跟万宝龙都歪掉了,越吼越兇没时间乔正。

我好想走啊…

我最讨厌这种明显为了私慾翻脸、不得不揭到檯面上的丑陋争吵了。

最后是黑杰克医师解救了我悬在半空的屁股,他趁空转头交代了我跟其他人员先去忙后面白天的行程,直到我离开时都还听得到两老一边龙蟠一边虎踞的兽鸣声。

倒是后来老狐狸晚晚进了刀房,我跟开刀房里同事们揣测不安的偷瞄了老狐狸的表情,就怕被扫到颱风尾。

整天快要开上八、九个小时的刀,一直被颱风狂电可不好受。

反而老狐狸看来又恢复正常了,他依旧稳、狠、準的边开边教学,一点看不出早上那场大乱斗。

老狐狸说:「其实不要看负责的好像坐拥多少数百数十万金额的生杀大权,说穿了就也只是个中阶主管,听令行事罢了,这些人也有真正自己为难的地方,我们临床医师顾好自己跟病人,无愧就好,该据理力争就争,争完还是要好好看病人。」

我真想给老狐狸一个讚!

老狐狸:「你觉得就算做到最高长官,难道就事事顺心如意可以为所欲为吗?怎样官阶才算最高?院长?四院区联合的最高顾问?还是我们整个财团的最大老闆?整个岛最大的官?他们难道就都没有任何缺憾或空有权力却难以达成的怨念?」

老狐狸笑笑:「无论何时,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跟家人、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请受我一拜。

那次摸咪完之后,老狐狸跟黑杰克依旧开刀没日没夜,倒是老万医师似乎眼中长了钉还甚幺的,越忌惮他们、也越公开或私下找他们的鸡蛋内骨头

问题是,老万其实临床处理的一些眉眉角角,常常要其他人去救他;我是总医师时这重责就归我,但当我忙急诊或忙其他病人时,老狐狸或黑医师就会出动帮忙支援。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team work风气,但是心中无法坦蕩或是结有多根樑子的就会非常尴尬。

这是一个团队分崩的开始。

60岁阿公坐立难安的走进急诊,检伤护理师问他啥不舒服?要看外科还是内科?

阿公直说「外科、外科」,可是却无明显外伤,护理师一脸莫明奇妙领着病人来到我们急诊外科区域,我跟「一元」学弟一起去看病人,

而病人一直重複说着「要看外科、外科,肚子痛看外科啦!」

一元学弟问诊跟检查伤口很两光,之前隔着病人伤口整个纱布没拆开、拆了伤口看到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还叫的比病人大声,整只弹开….

被我骂。

但是他教训病人跟指导护理师都非常起劲,连自己走路没注意撞到门,都可以把阿长叫来抱怨说门口流动设计有问题,才Junior R(资浅住院医师)就摆谱。这下他看到病人不像是外科的问题,见猎心喜正要开骂,却被我挡下,我交代帮病人照张腹部X光,果然…

人体最惊奇,甚幺都有、甚幺都不奇怪,比网拍还五花八门的器官结构是…?

「屁眼」。

太俗了吗?那「后庭花」、「菊花」、「天王星」(Urans音近Anus),anyway就是「屁股吐东西的地方」。

(这样讲有比较文雅吗?)

病人腹部X光一个保龄球瓶,看来是从肛门越塞越深直到拔不出来。一元学弟看到X光整个又笑又跳被我制止,就算再荒谬,在病人面前还是要有点专业的样子。

忍着偷笑就好。

值班是老万医师,他一到急诊先把特别订製的西装白袍挂到椅子上免得变髒,

「没办法我有点洁癖」

还爱惜的乔了一下白袍口袋里万宝龙钢笔,这才準备要帮病人肛门检查,希望多少还摸的到保龄球瓶的边边,搞不好抓着出来、就不用进开刀房了。

但是隔个帘子里病人被整得哀爸叫母,老万满头大汗的钻出帘子后,满脸通红看着我们,自己讲了个「润滑剂不够」的台阶,又拿了大罐润滑剂回到帘后奋斗了半小时。

期间病人的惨叫不绝于耳,整个急诊的病人们都被吓傻左看右看不敢乱动。

我实在听不下去,探头问了老万医师:「需不需要帮忙?」

老万:「不用不用,再差一点点。」

然后他转头怒斥病人:「你放轻鬆不要用力!」

唉。

可怜的病人,惨叫的时间如果是产妇可能都生了两胎了。

肛门的肌肉有时疼痛的反射收缩根本不是讲讲「放轻鬆」就可以的。

我又探头问:「那个…万医师,还是我们把病人送刀房麻醉…」

老万:「不用不用!送甚幺刀房!」

哼!

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家人和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Photo Credit: DjTyPeA CC BY SA 3.0

这时路过了老狐狸,知道情况后热心的捲袖子要帮忙,

我急忙递上手套:「胡医师!手套手套!」还真怕他又像之前讲的那样徒手…(见《哭幺》)

胡医师乖乖戴上手套,进入帘后跟老万医师换手,老万又尴又尬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没办法、人家真正高手在处理啊,不到三分钟老狐狸就出来说:「这整个都被推进去太深了,要进刀房麻醉后整个放鬆才夹得出来。」

I told you!

老万这边还悻悻然,又回到帘后要跟病人说些甚幺。

老狐狸来到桌前开心的要写一些附注的医嘱给我们,伸手向一元学弟借支笔,一元顺手就抓了最近的一只笔给老狐狸,跟很多医师的坏习惯一样,顺手乱抓笔就写。

原则上手写医嘱通用是只要黑色,笔的种类就无所谓,爱拿毛笔也可以。

不过,等…等一下。老狐狸手上的那只笔怎幺、怎幺有块大白色立可白斑点?

学弟拿了老万的万宝龙钢笔给老狐狸写!

而写了我才看到,老狐狸

原来不只是戴手套,捅完屁屁后脱手套的动作也要人盯着。

此时,这一幕都给老万看~到~了~

老万洁癖之严重啊,脸一阵青一阵红,好像正在被别人肛门指检一样。

这时老狐狸写完了:「咦?这谁的笔」,还给一元,潇洒扬长而去。

一元学弟抬头问:「啊这是万医师的笔吗?」

老万气到发抖。

一元见他不回应,直接就把万宝龙插回老万医师白袍口袋。

我整个在隔壁床看到傻眼。

老万医师以千万分之一速度的慢动作捏起整件白袍,低沉怒吼的对着一元说:「这是我的笔,你拿个屁!」

然后僵硬转身走往刀房,老万还有个保龄球瓶在等他啊。

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家人和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Photo Credit: Stefan Grazer CC BY SA 3.0 ∗

之后我就再也没看过那只万宝龙了。

事后我跟科内讨论,用了小小经费託一元学弟,买了另一只钢笔赔给老万医师。只是说也奇怪,一元很坚持地说他可以用一千块买到新的万宝龙?言之凿凿样,就信他吧。

事后我们拿到笔,我差点手刀劈死一元学弟,根本就是仿的,万宝龙个头,根本是千宝龙!笔端的六角星缺角、里面附上保证书还脱色、笔身印了奇怪的logo,而且还是只原子笔。

买了就买了能怎样?

只是送给老万医师,看他如获珍宝的端倪、插在胸前,我们都很…内伤。

忍住!忍住!

不过从那之后,配戴着「千」元「万宝龙」的老万医师,私底下被偷偷叫做「老千」就是了。

忍住!忍住!

全文获作者授权转载,文章来源: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泪史

记得自己是医师,对得起自己、家人和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Photo Credit: snowmanradio CC BY 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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