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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与认同:《银翼杀手2049》中的存在情境

时间:2020-08-06  作者:

由名导演Ridley Scott执导的1982年电影《银翼杀手》(Blade Runner)是科幻片的经典之作。自2011年传出该片续集即将开拍的消息之后,许多近乎狂热的影迷苦苦等待,如今由Denis Villenueve执导的《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终于上映。目前虽然票房不如预期,但影评甚佳。Villenueve说这部片子是具「存在情境黑色电影」风格的侦探故事(existential film noir detective story)。本文就此立论,先说明什幺是「黑色电影」,再诠释电影所探讨的「存在情境」,希望能够从风格与主题两方面来帮助读者了解《银翼杀手2049》的震撼力量。

黑色电影

所谓「黑色电影」(film noir)不是像动作片、剧情片那样的电影类型,而是一种风格。这种风格盛行于1941年到1958年之间。当时一般戏院在正片(A film)之外会加演成本较低的副片(B film)给观众看。电影公司在生产副片时为了樽节成本,通常会在影棚拍摄。副片通常是黑白片,为了掩饰棚内道具的虚假性,导演还会拍摄许多阴影、暗夜、烟雾迷漫的镜头。这种成本考量的手法让电影罩上了一层阴暗沉郁的气氛。当时几位流亡美国的德裔导演如Fritz Lang、Otto Preminger、Billy Wilder等人,更利用这种气氛引进德国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的风格,比如将光源或摄影机镜头摆在异常角度,造成夸张浮动的阴影,用以呈现一种内心焦虑、恐惧、纷乱的感觉。这些手法意外造就了一种深受法国评论家喜爱的艺术风格,把它称作黑色电影。

黑色电影经常反覆出现一些堪称为「母题」(motif)的场景:雨夜湿黑的柏油街道、霓虹灯闪烁的酒馆、酒馆里弹奏爵士乐的琴师及歌女、百叶窗密闭的阴暗房间。剧中角色通常有硬汉型、愤世嫉俗的侦探(hard-boiled detective)、别有居心的致命女郎(femme fatale)、以及大都市中离群索居的疏离的人。这些人彼此尔虞我诈,各有居心,而人心的斗争便表现在暗夜的幢幢黑影之中。黑色电影的情节繁複纠缠、步调快速,只看一遍常不易看懂,但剧中角色的对话却非常冷酷俐落。

记忆与认同:《银翼杀手2049》中的存在情境 图片来源:《银翼杀手2049》剧照

黑色电影的剧本多改编自通俗侦探小说,最有名的作家有Dashiell Hammett(The Maltese Falcon),James M. Cain (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Double Indemnity,Mildred Pierce),Raymond Chandler (The Big Sleep,Farewell My Lovely,The Lady in the Lake,The Long Goodbye)。这些小说中的侦探包括Hammett的Same Spade和Chandler的Philip Marlowe都是愤世嫉俗硬汉的典型。Humphrey Bogart是在古典黑色电影中扮演这类角色最有名的演员。

有些黑色电影只有硬汉型的侦探和致命女郎,例如最早的黑色电影之一的1941年的《枭巢喋血记》(The Maltese Falcon),但有些黑色电影则着墨在一位来历不明的人,或许为了逃避仇家、或许为了逃离伤心地,而隐身于都市丛林之中。这类角色对过去只字不提,对未来毫无希望,只日复一日地苟活着,等待过去的阴影追袭来临。这类电影最典型的例子包括1946年的《杀人者》(The Killers)和1947年的《漩涡之外》(Out of the Past)。这类型的黑色电影便是所谓「存在情境黑色电影」(existential noir)。

黑色电影并不一定要是黑白片,像希区考克1958年的彩色名片《迷魂记》(Vertigo),有侦探、有致命女郎、有繁複纠缠的情节,很多人也把它归类为黑色电影。1950年代以后彩色片日益普遍,彩色名片被归类为黑色电影的有1974年的《唐人街》(Chinatown)、1976年的《计程车司机》(Taxi Driver)、1990年的《风云再起时》(Millers Crossing)、1997年的《铁面特警队》(LA Confidential)。1960年代以后重拍或刻意模仿古典黑色电影风格的当代电影,常被称为「新黑色电影」(neo noir)。

新黑色电影中另有一种把黑色电影风格带进科幻片的,这包括法国导演Jean-Luc Godard 1965年的《阿尔发城》(Alphaville)、Ridley Scott1982年的《银翼杀手》(Blade Runner)、丹麦导演Lars von Trier1984年的《犯罪份子》(The Element of Crime)。这些电影描述腐化破败的未来世界──所谓反乌托邦(dystopia)—以及人们在的存在条件,情节近似存在情境黑色电影,再加上刻意使用传统黑色电影的风格和母题,因此一般把它们称作「未来型黑色电影」(future noir)。

《银翼杀手2049》跟《银翼杀手》一样,有硬汉型的侦探、有致命女郎、有雨夜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有霓虹灯下湿淋淋的柏油街道和黑色人影、有废墟般的反乌托邦──中上层居民已经迁离地球的洛杉矶,正是道道地地的未来型新黑色电影。

记忆与认同:《银翼杀手2049》中的存在情境 图片来源:《银翼杀手2049》剧照「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以下部分剧透

《银翼杀手》及《银翼杀手2049》也是「存在情境电影」(existential films)。但这并不只是因为它们的情节都有遭受无情追杀的、来自于「过去」的角色──像首部曲被银翼杀手追杀的複製人和续集中反被複製人追杀的银翼杀手。它们所着力刻划的存在情境恰恰相反:逃离未来(内建死期)和探索过去(原生身份)。这比起《杀人者》和《漩涡之外》等古典黑色电影描述的存在情境要深邃多了。

首部曲着重的是面对死亡的存在情境。片中複製人Roy在与银翼杀手Deckard激烈搏斗后自知死期已至,以己度人,遂饶Deckard一命。临终前,雨中,Roy说出一段像诗一样凄美的内心独白:

然后说道:「Time to die」便闭目而逝。此时,一只白鸽蓦地飞起……

看到过黑暗中如此美丽的彩光,让複製人对程式所设定的短暂生命恋恋不捨,这是对生命的最高礼讚了。它有圣经〈约伯记〉中约伯向上帝控诉的气魄和苍凉。

记忆与认同:《银翼杀手2049》中的存在情境 图片来源:《银翼杀手》剧照

续集着重的则是出生、过去之记忆的存在情境。电影中面对这些存在情境的是複製人,但複製人的故事只是我们人类的寓言。

生命是有「路径相依」(path-dependency)性的:现在的我型塑于过去每一阶段的我,而过去的我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如果我的记忆受到质疑,那就是我的存在受到质疑。如果我的童年记忆受到质疑,那连我的出生都会成为问题。如果长久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那我的生命可能会有全新的意义。

记忆因此是存在本质的重要部分,我们甚至可以说:「我记得,所以我存在。」

但因为记忆是存在的本质,如果有人想操控你的存在,他可能先操控你的记忆。

《银翼杀手》首部曲中追捕複製人的银翼杀手Rick Deckard在发现新型複製人Rachel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複製人之后,与複製人製造者Tyrell之间有一段对话:

像Rachel这种Nexus-7的複製人在实验阶段是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被植入的,因此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複製人。她的存在与真人的存在几乎无异,甚至容许厂商夸口「比真人更真」。

首部曲最后Deckard跟Rachel产生情愫,相偕逃亡躲避其他银翼杀手的追杀。过了30年,在《银翼杀手2049》中,洛杉矶警局(LAPD)银翼杀手Nexus-9複製人K在一次任务发现了Rachel的遗骸,进而发现Rachel曾经做过剖腹生产。由于複製人竟能生育事关重大,K受命追杀Rachel的小孩。另一方面,新的複製人製造厂商Wallace公司也希望找出Nexus-7实验複製人Rachel之所以能够生产的秘密,派出複製人追蹤K。

K在Rachel埋骨处发现一个刻在枯树上的日期「6-10-21」,这恰好是他被植入的记忆中,小时候玩具木马上刻有的日期。当他追寻到曾经收留过小孩的孤儿院,赫然发现一处与童年记忆吻合的场所,而在那儿找到记忆中当年暗藏的木马。因为记忆得到事实印证,K深信自己是Deckard与Rachel的儿子,是人子而不是Wallace公司製造出来的产品!

K找到了Deckard之后亟亟问起Rachel生前,孺慕之情溢于言表。但后来他发现Rachel所生的是女儿,他的童年记忆毕竟是被植入的,而为他植入记忆的Wallace公司的记忆工程师才是Deckard与Rachel的小孩:他的原生身份终究是複製人。

记忆与认同:《银翼杀手2049》中的存在情境 图片来源:《银翼杀手》剧照记忆与认同

记忆是一种德国哲学家Ernst Cassirer所说的「符号形式」(symbolic form)。我们不是以生物本能来面对世界,而是透过符号的媒介来感知世界。记忆是我们面对自身存在的重要媒介。

《银翼杀手2049》中的複製人问:「你怎幺知道你的记忆不是被植入的?」

然而,被植入的记忆就不算数吗?

当K相信他的童年记忆是真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出生及过去有了完全不同感知。《银翼杀手2049》最令人惊悚的一幕是複製人生产的完工阶段:一个具有成人体形的複製人光着沾满羊水似液体的身子从生产管线终端呱呱落地,Wallace公司CEO抚摸着自己的造物说生日快乐。相对于这样的出身,K短暂地相信他是从Rachel的子宫生出来的,而且有一段可以印证的童年记忆。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存在有了全新的意义。即使后来知道他的童年记忆毕竟是被植入的,他也已经洞见了作人子和作複製人的差异。此时,记忆问题变成认同问题,而认同问题是不会因为记忆被否定就消失的。

K在人子梦醒之后可以选择回去作LAPD的複製人银翼杀手,但他作了不同的选择:他奋不顾身与追蹤他的Wallace公司杀手搏斗,拯救了一度以为是父亲的Deckard,并带他与亲生女儿见面。K自己则躺在台阶上望着天空,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Time to die」。

K所面临的存在情境正是一种认同的抉择。他在短暂的时间中看见了一般複製人「无法置信的景象」—作为人子的意义—为此,他甘于死亡。这跟首部曲不同,但同样地令人震撼。

记忆与认同:《银翼杀手2049》中的存在情境 图片来源:《银翼杀手2049》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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